讀完祁彪佳〈寓山注〉四十九景後,其中最吸引我的有五景,分別是浮影臺、天瓢、遠閣、抱甕小憩、讓鷗池。以下就這五景分述心得。

寓山原是一座小山丘,以山景為主,但祁彪佳特意於其中挖掘若干池景,讓寓山園的景色不宥限於本身地貌,而能藉著人工巧琢,製造出山水交融的美景。浮影臺便是建立於後天水景之上的一座亭台。一進入寓園,穿過水明廊、呼虹幌等長廊後,眼前便是一座寬闊的水池,池中央有一道長橋,名曰:「踏香堤」,步行於踏香堤,遠望即是浮影臺。浮影臺築於水池中央,祁彪佳在〈寓山注〉裡提到:「此臺乍無乍有,上下於煙波雪浪之間,環視千柄芙蓉,又似蓮座莊嚴,為眾香湧出。」水中央一座乍無乍有、煙波縹緲的臺閣,讓人難以辨別真偽,臺周圍有千柄芙蓉環繞,更增加浮影臺的虛幻不實之感,此景現於原為山景的寓園中,豈不讓人疑為海市蜃樓?祁彪佳又引《水經注》:「迴峙相望,孤影若浮」為之描繪,《水經注》原意是指兩山蒼莽相隔數十里,但用來形容浮影臺獨立於水中央,人立臺上,面水照孤影也未嘗不可,況孤影浮於千柄芙蓉之間隙,破碎不全的倒影更讓當下顯得浮生若夢了。

從浮影臺穿過聽止橋往西北走,便到了天瓢。祁彪佳曾在〈寓山注〉裡提及「寓園之所少,非石也」,而四十九景中的石景除了天瓢以外,更有冷雲石、孤峰玉女臺……等。各種石景中,我獨愛天瓢。天瓢不若冷雲石有奇氣,祁彪佳形容冷雲石一石「如駿馬馳坂,忽然而止,銜勒未收,尤有怒色」,另一石居其上,「如半月,將墮未墮」,天瓢僅是塊隆起如覆盂之石,並不奇特。更不若孤峰玉女臺伴青峰之側,能引人有杜蘭香、萼綠華仙袂飄逸之想。但天瓢之尋常正是其勝出之因,祁彪佳為寓園各景命名時,除了在景名上賦予文化意涵,投映本身誦讀詩書的心得,風雅之外,也投注了主人曾經經歷的各種情感,讓景物的命名不僅是文人精神的投射,更蘊含了情感的溫度。〈寓山注〉裡提到「天瓢」是從前亡兄元孺在故友季超、止祥二兄開山時,「取蘇長公:『馬上傾倒天瓢翻』之句,題之曰:『天瓢』。」而祁彪佳「不忍沒舊名」,故於後來新建的寓園中復取此名紀念亡兄。祁彪佳對諸多事物皆用情至深,對國家、對園林、對親友……皆是如此,將對亡兄的思念之情轉移到園林景色命名,情感經驗投射到園林造景,讓寓園與主人的情感更緊密結合。雖然祁彪佳早已自我意識園林生命短暫,若不是子孫不肖轉手易主,終有一天也將走向傾毀破敗,但園林的宿命並不妨礙他的一片癡情,即使床頭金盡也無有停歇之意,寓園收納的不僅是各種自然、人工美景,更收納了祁彪佳在生命中不同面向的深情。

整座寓園中地勢最高的就是遠閣了。遠閣之高可以盡越中諸山水,祁彪佳自言此閣「宜雪、宜月、宜雨」,足見其對遠閣之自負。更言:「態以遠生,意以遠韻」,之後以遠則媚景爭奇、遠則孤標秀出……等形容層層疊疊寫出遠閣地勢甚高、收景甚廣的得天獨厚。然而「遠」所包含的不僅是空間上的景,亦收納了時間上的景,祁彪佳在遠閣的分景說明末尾,以大禹、曹氏兄弟、王羲之等歷史人物做結,表面上是「……此又遠中之所吞吐,而一以魂消,一以懷壯者也。蓋至此而江山風物,始備大觀;覺一壑一丘,皆成小致矣。」彷彿寓園有了遠閣後便成大觀的心滿意足,但大禹之霸圖在長遠的歷史中早已改朝又換代,曹氏兄弟常遊的西園也已成荒煙蔓草,王羲之更是早在〈蘭亭集序〉裡便意識到光陰之不可追,只能揣想今之視昔猶後之視今。因此更可推想祁彪佳在為遠閣寫分景說明時,除了得意遠閣景深曠遠,可以盡越中諸山水之外,也不免傷感自己用心至此,然此景卻難以長存。

相比於遠閣能讓人極盡耳目視聽之娛,位於寓園外圍的抱甕小憩似乎不值一哂。抱甕小憩的存在雖然不會造成寓園負擔,但也無法替寓園增加生色。然抱甕小憩的長處不在精緻,是在於主僕之間的體貼之情。抱甕小憩位於豳圃旁,祁彪佳建造豳圃時頗有陶潛「欣然酌春酒,摘我園中蔬」之意,因此豳圃初開時,屢督莊奴灌溉,恁時節應是炎炎夏日,祁彪佳「憐其暴炎日中,為蓋一茅以憩」,於是有了抱甕小憩這一茅屋。主人自言時常於此摘蔬啖果聽蟲鳴鳥叫,「大有村家況味」,頗得野趣。然而能同時在一座園林裡兼收「雅趣」及「野趣」,正是起因於祁彪佳對莊奴的體貼之心,巧收意外之趣,而這份主僕之情的灌注也使抱甕小憩在寓園各景中不至於被埋沒。

前述曾提及寓園地貌本是山景,祁彪佳為了使寓山可以突破原本的地貌限制,另以人工方式挖鑿水池,其中最耀眼的一片便是讓鷗池。他形容讓鷗池「風動清波,縠紋細展,影接巒岫,若『三山』之倒水下,及於夕靄斜暉,迷離蘆蓼,金波注射,千玉騰驚,四顧泱漭,恍與天光一色,主人於此,亦云樂矣。」讓鷗池景色之秀麗由此可想見。寓山圖中讓鷗池中並有踏香堤、浮影臺一分為二,兩邊池水互通,可供小舟遊憩之樂。命名「讓鷗」,是以海鷗識得機心之典,說明自己對園林的一片深情未有機心,願以此池讓與海鷗。讓鷗池除了是祁彪佳在寓山中煞費心力人工挖鑿的大規模水景以外,更乘載了園林主人悲痛的命運。晚明崇禎皇帝自縊後,許多臣子跟隨殉國,祁彪佳亦是殉國烈士之一。當崇禎皇帝自縊於煤山槐枝後,祁家子孫寸步不敢離開祁彪佳,唯恐他亦步上殉國之途。然而他死意堅決,在一個寧靜的深夜裡,獨自走進讓鷗池,池水恰好覆過額頂,以打坐之姿告別無力回天的明朝、用心至深的寓園……家人在讓鷗池打撈了一夜,卻遍尋不著屍首,待天明才在淺水處發覺。祁彪佳的堅決死志怎能容人想像呢?只要足尖一蹬便能再次呼吸,但祁彪佳卻選擇永別世界。他曾以自己一片明淨心志沒有機心願將大片池水讓鷗,但最後自沉於讓鷗池是否也是一種自我宣告,宣告自己絕不投降於異朝,宣誓自己對明朝絕無貳心?並以此毫無機心的決然方式追隨崇禎皇帝。

從寓園各景可看出祁彪佳對世間用情甚深,思念亡兄的天瓢、體恤下人的抱甕小憩……主人與園林之間的情感早已相互連結。而其間幽妙的聯繫似乎也預言了兩者的未來,位於讓鷗池中央的浮影臺,形似莊嚴的蓮座,蓮座上頭彷彿見到祁彪佳以打坐方式在水中圓寂,這不就是祁彪佳的最後歸宿嗎?而自傷於防患未然的祁家人,是否能走出自責懊惱的陰影,明白祁彪佳的死志是任何防範也無法抵擋的呢?他們之後是否還有勇氣踏上遠閣眺望,卻又每每難以將自己從讓鷗池的淺水中救贖?我心目中的寓山五景包含了人間各種情滋味,即使寓園舊址早已滿生荒煙蔓草,不辨舊跡,祁彪佳仍然在紙上為我們留下一座可供神想遙念的寓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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